腳腳

jojo/ジョナサンマジ天使/露仗露(♀)/ジョルミスジョル/徐倫はアタシの嫁

[JOJO][吉良忍]《1984》【上】

•CP為吉良忍

•1984梗

•嚴重OOC、请小心注意避雷

原本因為原文明確表示三大國的制度換皮不換骨,就想以「英社」為框架命名一套東亞版的,但——「死亡崇拜(消滅自我)」同「英國社會圞主義」及「新布爾什維克思想」比起來、聽上去也太另zhong類er了吧!法圞輪圞功?無從想像啊奧威爾大人,名字取得好,我選擇死亡【躺倒

因此儘管故事發生在東洋,細節設定卻全都還是大洋邦的(特殊用語皆出自劉紹銘先生譯版)。感謝願意花時間閱讀的朋友:D





[1984]    上.

 

 

 

1.

 

現在的狀況從各方面來說,都讓吉良感到難以忍受,他幾乎已經快要忍不住將手指伸到嘴邊了。

 

十分鐘前,吉良所任職的記錄科的大家將椅子從暗室搬出來,排列在大堂的大電幕跟前,參加例行的「兩分鐘仇恨」節目。在中間一排找了個位子坐下,吉良因隱疾而怎麼調整姿勢都坐不舒服,正當他犯難時,兩個面孔很熟但從未交談過的人走進了大堂。

 

其中一人是身居內圝黨要職的迪亞波羅,他的出現只令剛剛還在七嘴八舌閒聊的眾人瞬間變得鴉雀無聲,並未給吉良帶來比下體不適感更大的壓力。至於另一個碰巧只比這位西裝革履的長髮內圝黨黨圝員晚一步邁進大堂的女人,吉良在看到她的一瞬間、猛地繃緊了全部神經。

 

她是個亞麻色頭髮的女郎,身材嬌小勻稱,面無表情,穿著制服,腰間繫一根青年反性聯盟的標誌——猩紅色的貞操帶。年輕黨圝員們動起來的每一舉手一投足間、好像都在宣誓對黨的忠誠,屬於其中一員的她看起來就像個熱衷於兼職業餘探子的人,時刻準備好化作人形電幕,不漏掉任何一次舉報「思想不正確者」的寶貴機會。

 

亞麻髮女郎不是吉良在記錄科的同事,二人只是偶爾會在走廊或餐廳迎面碰上。有一次當她將目光短暫地停留在他臉上時,他從其眼中看到了難以掩藏的熱情,很像是因能將罪人打落地獄而沾沾自喜的探子們所持有的熱情。從那以後,他對她就一直心懷芥蒂,變得加倍小心,唯恐被她抓住諸如細微的表情變化——比如在聽廣播宣講這個月再創超量生產輝煌的好消息時皺了一下眉毛——這一類的把柄。此刻在大堂見到亞麻發女郎,吉良不禁回想起了四天前的晚上發生的事,他恨不能立馬找個電幕窺探不到的地方,狠狠地將十根手指都咬得鮮血淋漓。

 

這時,隨著電鋸斬銅削鉄聲般的鐘響,「兩分鐘仇恨」節目開始了。大電幕上出現人民公敵、反動勢力頭子喬納森·喬斯達的臉,觀眾們立刻發出了此起彼伏的混雜著恐懼與厭惡情緒的噓聲。喬納森有張英國紳士會有的溫和的臉,帶著一種高貴而仿佛與生俱來的悲憫表情,他不慌不忙地張開嘴,用令人感到舒心的語調說著有關「言論自由、出版自由、集會自由、思想自由」的事。電幕前的人們像是聽見了這世上最惡毒的詛咒或最不堪的辱罵般,女人們捂著耳朵尖叫,男人們群情激昂地攥著拳頭破口大罵。

 

吉良也參與其中,催眠自己調動起全身細胞,跟著身旁的人們一起怒喝。順勢站起來咬牙切齒地對著前面的椅子踢了兩腳後,下體的不適感稍稍減輕了一點,於是吉良在盡全力表現得憤怒到癡狂程度的間隙,開始分心去注意旁邊的亞麻髮女郎。

 

亞麻髮女郎的臉漲得通紅,用盡吃奶的力氣大喊大叫了將近一分鐘後她累得神情恍惚,便用怨毒的眼神代替了聲嘶力竭的咒罵聲,死死瞪視著大電幕,像雛鳥般高高抬起脖子,胸脯因情緒高漲而激烈地起伏。看見她這幅模樣,吉良毫不懷疑地覺得若現在交給她一個敵國戰俘,她會用最殘忍的手段將其折磨致死——這屋子裡的每個人都是如此。濃烈的生命意念全都化作了歇斯底裡的憤怒與好像不會燃燒殆盡的仇恨,但實際上才過了兩分鐘不到。

 

表面上繼續全力仇恨著,實際上吉良越發心不在焉了。亞麻發女郎於其腦中分裂成兩個,帶來兩種不同的畫面——這邊是伸手鉗住她的脖子盡情收緊力道的妄想,那邊則是對在四天前的夜裡發生的事的回憶。

 

 

2.

 

追究事件的起因,是因為吉良需要定期「止渴」。

他對女性的手掌懷抱有一種異樣強烈的渴望,生來如此不可抗拒,同時非常享受將美麗女性花朵一樣嬌艷脆弱的生命扼殺在自己手中的過程。除此之外吉良這個男人身上沒有一點惡習,過去三十九年的人生不曾爆出過任何污點,他把自己收拾得十分整潔乾淨,生活作息極有規律,一板一眼得像個無欲無求的得道高僧,誰也不曾發現他異於常人的欲求。在「十一區」還未被吞併、不屬於大洋邦,而是作為獨立的國家存在的時候(那時候的名字是「日圝本」),吉良過著他最鐘意的平靜小鎮生活,定期鎖定目標作案,不常因饑渴而感到焦躁。

 

現如今由於四周都是無處不在的電幕與無孔不入的探子視線,下手之前首先就得把女黨圝員們統統剔除出目標名單。如此一來便只能將目光投向無產者女性了。整個大洋邦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人口都是無產者,十一區的人口比例也不例外。無產者們住在時常連日遭受炮彈轟炸襲擊的貧民窟,過著高恩格爾系數的生活。身為外圝黨黨圝員是不能隨心所欲地前去貧民窟閒逛或向無產者搭腔的,會惹來圖謀越軌的猜疑。

 

僅有那麼一次,吉良踏上了貧民窟髒兮兮的街道,走著走著突然聽見遠處「轟隆」一聲巨響,接著一股熱浪的餘溫撲面而來。奔至兩百米外的事發地點,原來是火箭彈擊中了民宅,四周黑煙滾滾、灰塵四起,地上有色澤亮眼的鮮血呈一條細線狀流動,其源頭是一隻齊腕被炸斷的人手。

此時吉良已度過了將近一年半的空窗期,禁慾生活令他寂寞難耐,整個人內裡都焦躁而憂鬱、悲傷又壓抑。看見那隻斷手後,他強壓住湧上心頭的熾熱感情與滿心期待,維持平和的表情、緩步走上前將其拾起來撫摸——吉良能摸著骨骼判斷出來,這是一隻男人的手。瞬間他覺得自己被名為失望的雨澆了個全身發涼。

 

四天前的夜裡,自覺已忍耐到極限的吉良踡縮在電幕視線死角處沒完沒了地啃指甲。他的精神變得異常亢奮,身體發燙雙眼猩紅,最後終於斬斷理智線,趁著夜色做賊似的溜去招妓了。四下沒有人也沒有電幕,貧民窟年久失修的殘破路燈幾乎照不出什麼清晰的東西,吉良就著混混沌沌的昏黃微光打量眼前的女人。女人白得像用石膏雕刻出來的年輕的臉上帶著麻木的倦意,她將脂粉塗抹得極厚極厚,使得臉與長而發黃的脖子形成了明顯的色差。

 

女人帶吉良走過一家餐廳後門,穿過後院下到了一個靠墻有床的地下室廚房,這裡除了昏暗之外還悶熱得驚人,臭蟲、汗漬、食物殘渣混雜著廉價香水的氣味熏得人腦仁疼。儘管很難聞,但香水的味道還是能令吉良完全興奮起來。畢竟這是他這麼長時間以來,第一次聞到確切凸顯出對方女性身份的氣息——女黨圝員是絕不會搽香水的,全都是只能看看不能碰的提線木偶。

像是為了回應吉良的迫不及待,女人一頭栽倒在床上,動作迅猛得令人覺得她是把自己給扔上了床。她「刷」地撩起裙子,像呼吸般自然而流暢、同時也極為粗糙而恐怖。跟著上了床的吉良的雙手沒有一開始就直奔脖子去,他為了看清女人瀕死的表情,抬手將掛燈扭到了最亮——

 

他看到了什麼?

這個女人——在燈下他看得清清楚楚——這個女人原來是個老太婆!少說也有五十歲了。

她頭髮斑白,臉上由脂粉構築的白色面具拿指頭敲一下就會碎裂開,幾乎掉光了牙的嘴巴微張著,形成一個黑黑的洞穴,寂寥的風在其中來回穿梭,發出恐怖的「嗚嗚」聲。

 

吉良震驚歸震驚,卻也還是照原計劃下手了。但他一邊用力一邊感覺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迅速地冷卻萎縮了下去,因此倒抽了好幾口涼氣,以往在這種時候會因快樂而顫慄的身體此刻卻僵硬得像具尸體。他聚焦目光——聚焦在這位上了年紀的女士掙扎時狂亂活動著的十指上。其手掌皮膚像枯樹皮一樣乾裂,指關節因常年負累各種雜活而變形腫大,恍惚間吉良只覺得是有兩隻怪物在自己眼前張牙舞爪地晃來晃去。

待到這兩隻怪物終於平息下來、無力地垂倒在了床上,吉良衝出那間地下室廚房,一直跑到另一條街的酒吧門口才停下來。似乎是因為跑得太急太跌跌撞撞,他的睪圝丸疝了氣,下體陣陣抽疼著——不過此時要是有誰告訴他,實際上他的睪圝丸是被生生給嚇得疝气的,他也一定會相信。

 

帶著一種不再焦躁但卻無限憂悒的神色,吉良沿著街道緩緩前行,心情逐漸平復下來。然而才放鬆了沒幾秒,他就在抬起頭來時看到了一個比那位戴面具的老女士還更可怕的身影。

 

那身影站在街角盡頭逆光的拐彎處一動不動,吉良一眼就認了出來——是亞麻發女郎。

她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裡的?

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究竟是誰?

 

一個令人發寒的詞浮現在吉良腦中——「思想警察」。

 

「她早就盯上我了,一直在找機會想要一舉拿下,把我送進『仁愛部』去『蒸發』掉。」想到這裡,一把冰冷的怒火從吉良體內升騰起來。不同於先前的使身體發燙的亢奮感,他額頭冒出了大顆冷汗、渾身冰涼。他朝亞麻發女郎的方向伸出了手。

亞麻髮女郎定格在原地,那模樣毫無疑問的、就是在等吉良走過來。吉良因為緊張,每一步都走得肌肉痙攣,眼看著就快要走到她跟前、碰到她白皙光滑的脖子了,疝气的睪圝丸卻又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抽痛,逼得吉良不得不停下步子彎著腰,咬牙「嘶嘶」地喘氣。當他緩過勁來再抬眼去看時,亞麻髮女郎已經悄聲無息地離開了街角盡頭。

 

 

3.

 

回到現在,時間是星期一上午十一點過。「兩分鐘仇恨」節目進入尾聲階段,取代喬納森·喬斯達的臉出現在電幕上的、是神情無比鎮定的老大哥。偉大全能、無所不知、掌握一切的老大哥的臉透出無上的權能與威嚴,他那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都會覺得是在被其死死盯著的視線給觀眾們注入了一針強力的安神劑。接著老大哥的臉也慢慢消失了,電幕上出現了黨的口號:

戰爭是和平;自由是奴役;無知是力量。

 

「兩分鐘仇恨」於此結束,周圍的人們眼裡湧出感動的淚水,集體發出唱詩班和音聖詠歎調子般的呻吟來。就在這時,吉良與迪亞波羅的目光十分偶然地接觸了一下——只是電光火石的一剎那——就像他對亞麻髮色女郎抱有異樣心情那樣,吉良直覺認為、迪亞波羅和其它的內黨要員相比確有不同之處,是個異數。剛才那一眼好像能將自己內心深處的冷淡與無力看個清清楚楚,同時還帶了點莫名的親切的默契感。

 

吉良想起了喬納森·喬斯達——內黨的前核心領導成員,幾乎與老大哥平起平坐,卻在大洋邦勢力越發膨脹、國際地位完全穩定下來後,因反革圝命罪而被判死刑,成為「大清圝洗」中第一批被抓獲的犯人。相傳喬納森在這之後離奇逃脫,遠渡重洋移居海外、建立了立意要傾覆大洋邦政府的地下邪教組織「兄弟會」,還寫了一本總結其異端邪說之大成的無名魔書在組織成員間相互傳閱,提起它時,只要說「那本書」就可以了。

「迪亞波羅有沒有可能是『兄弟會』的成員?」吉良第一次作出這個假設時,曾漫不經心地想,「是不是都無所謂,希望我今後不會被莫名其妙地牽扯到裡面去。」

 

長期以來努力配合「英社」的節奏,忍耐物質匱乏與精神貧瘠,天天重複做著的修改銷毀重寫新聞稿與文獻、創作「光輝偉大的圝黨從沒出過一點差錯」的「人造歷史」的工作,好不容易才熬到現在——吉良卑躬屈膝順應這一切都只是因為想過平靜的生活。但在經歷了長時間的禁慾折磨與四天前那個噩夢般的夜晚之後,他心中的平靜已減去了大半,再加上回憶起那種冰冷怒火在心中燃燒的感覺,吉良內心深處頭一次對「兄弟會」產生了一點興趣。

 

當然,只是「有點興趣」的程度而已,並不會促使他去主動追求、了解,或是深挖迪亞波羅眼中的真意。再說了,實際上誰也不能打包票表示,「兄弟會」、「那本書」和「還活著的喬納森」都並非幻想產物,而是確實存在的。

 

 

4.

 

已經過去四天,以為不去管它自會痊愈的睪圝丸如今仍在疼痛,硬著頭皮帶著疝气的睪圝丸堅持工作的吉良,在第五天的中午午休時間腳步不穩地走出了勝利大廈的食堂。「她什麼時候會有所行動?」他本來是在想著今天於「兩分鐘仇恨」節目上短暫地見了那晚之後的第一面的亞麻髮女郎的事,忽然間卻隱約察覺到、自己的睪圝丸似乎是腫起來了,於是便決定去裕民部申請索取一點消炎藥。

 

吉良一個人走在從真理部通往裕民部的燈光亮堂堂的走廊上,冷不丁的,拐角那裡冒出來一個人。那人見吉良低著頭靠墻走得一瘸一拐,便開口問說:「您是來取藥的嗎?」吉良抬眼一看,他暫時沒辦法把亞麻發女郎和剛剛聽見的溫柔而又清亮的發問聲聯係在一起,因此一瞬間以為亞麻發女郎是悄聲無息地突然出現在了自己跟前,驚得腳下打滑跌倒在地了。

「您沒事吧?」亞麻發女郎面帶遲疑地彎下腰問道,似乎是在猶豫該不該去將吉良扶起來。以往灌進耳朵裡的,都是在「兩分鐘仇恨」節目中發出的高昂的怒罵聲,吉良還是第一次聽見她正常說話的聲音,差點忘記了他幾分鐘前都還將她視作對自己威脅最大的敵人。

 

雖然被嚇了一大跳,吉良卻仍舊保持著什麼表情也沒有的面具臉,與之相對應,亞麻發女郎同樣也是一如既往的沒有表情。這是在電幕下生活養成的習慣,被監視的強烈意識深深扎根心底,人們不論何時都不會放鬆警惕、將內心想法表現在臉上。吉良曾有一個不幸患上面癱的同事,僅僅只因為他控制不住自己口眼歪斜的表情,就被探子抓住時機給上報後打成反動分子,繼而「蒸發」掉了。

 

「我沒事,謝謝您。我正打算去開取藥的申請單。」吉良回答道。

「前面右拐後再走幾步就是辦公室,需要我扶您去嗎?」亞麻發女郎說著,伸出雙手扶起了吉良,動作自然流暢——整個過程都被走廊的電幕給記錄了下來,二人對這一點心知肚明。

「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了。真的很感謝您。」吉良說這話時,看見亞麻發女郎的整張臉顏色慘白,襯得她嘴唇顏色更顯紅艷。

「那好,請您多加小心。」亞麻發女郎說完,收回手轉頭鎮定自若地離開了,從她伸出手到收回手的這之間大概連二十秒都不到。她的腳步聲不疾不徐,聽上去平穩極了。

 

吉良差點血液倒流,注意力轉移過度,連腫起的睪圝丸都感覺不到了,邁開步子走得身輕如燕。

就在她的手觸碰到他的一剎那,她輕輕塞了點什麼在他的手心裡。現在她走遠了,他也已經走到了裕民部辦公室門口,他這才用指尖去感觸手心裡的東西——一張折成方塊的小紙片。上面寫了什麼,自然是不能立馬打開來看的。吉良將紙片緊捏在左手中,走進辦公室,花十五分鐘申請到了一小份消炎藥。表面上看來他彬彬有禮不慌不忙,然而實際上這十五分鐘對他來說漫長得簡直就像被用了酷刑一般,著急得抓心撓肝。

 

回到暗室,吉良隨手將紙片丟在旁邊的一摞文件之上,接著就坐下來,戴上眼鏡拉過錄音器開始處理工作事宜,一絲不苟地訂正一串串長長的數字。又過了十五分鐘后,處理到上面呈有紙片的那一摞文件,吉良將它們移至自己跟前,理所當然般地將紙片拿起,活動手指打開了它。他知道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顫,表面風和日麗、內裡的心跳聲卻跟狂風暴雨天打雷似的轟隆作響——會是什麼?思想警察給出的最後通牒?吉良不認為亞麻發女郎那因恐懼而呈現出的慘白面色會是種高超的演技,因而並未考慮到這是個陷阱的可能性,甚至在一瞬間還猜想、難道是傳說中的「兄弟會」的邀請?

 

攤平被掌心汗水浸得皺巴巴的紙片,就見上面只寫了一個極為簡短的句子——「我愛你」

 

吉良瞠目結舌,一時間竟忘記了表現出處理工作文件時該有的正常反應,坐在那裡僵得一動不動。他眼前浮現出她的模樣,這才發覺自己的注意力全在她的眼神、手以及脖子上,根本就沒有好好看過她長什麼樣子,以至於連五官都想不起來,只覺得是模模糊糊冰冰涼涼的一團。包覆著她面部的堅冰,現在似乎因為紙片上的三個燙手的字,開始迅速地消融下去了。

 

 

5.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兩人只打過五次照面。前兩次要麼是在有電幕監視的走廊、不能故技重施,要麼是在例行公事的活動中匆匆瞥彼此一眼;而後吉良決定在食堂——趁著吃飯時假裝無意間和她坐在同一桌上——小聲地進行交流,因而這后三次就都是刻意調整用餐時間後、在食堂相遇的,無奈亞麻發女郎身邊次次都有有女伴一路同行,毫無可趁之機。

 

成功傳達了訊息的,是連彼此的臉都沒正眼看見的第六次接觸。

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吉良右手拿著空餐盤排在隊伍末尾,碎肉瓜湯的氣味鑽進他鼻子里,卻一點也提不起食慾。食堂的桌子、墻壁、板凳全都油膩膩的,站在身旁的同一大廈的男同事個個都是藏污納垢的好手,各種體味混雜在一起,不比當初那間地下室廚房強多少,他們的不修邊幅襯得穿著一身乾淨整潔襯衣的吉良幾乎要發出聖光來了。食堂大廳嘈雜不堪,人滿為患,墻上的電幕突然喇叭聲大作,傳來了宣奏軍事捷報的音樂,就在此時,有人排到了吉良身後。

 

「一號航道戰役大捷!」一個充滿青春活力的聲音從電幕里傳出來。

「好好收拾了一把歐亞的那批豬玀。」站在吉良前面的男人興奮地接過播音員的茬高聲說道,引來一陣透著勝利喜悅的笑聲。

 

「聽得到我說話就把左手攥成拳頭。」在其他人都被電幕吸引了注意力的當口,吉良身後那人輕聲說道。

吉良將垂在大腿旁的左手攥成了拳頭。

「今天下午六點半左右,勝利廣場紀念碑附近,會有一批歐亞國的俘虜遊街經過,到時候趁著人潮大量湧出,站到我身邊來。」身後那人——也就是亞麻發女郎說道。她說話時可以讓嘴唇蠕動的幅度降小到極致,吉良因為看不到所以並不知道她擁有這項看上去像是沒張嘴就能說話的特技。

「時間誤差不會超過一個小時的,如果人潮不夠密集就放棄。聽清楚明白了的話就把餐盤從右手遞到左手去。」吉良將餐盤從右手遞到了左手。

 

之後再也沒說過一句話的二人坐在不同桌的兩個相隔甚遠的位置匆匆吃罷,便回到了各自工作的崗位上。

 

吉良的手一刻不停在工作,腦中有轉得飛快的數字和句子上躥下跳,但同時他還想著亞麻發女郎。她在他腦中的形象已經不是個眼裡寄宿有殘忍熱情的探子、也不是個腰間繫著猩紅帶子的女黨圝員了,他把她完全看做一個女人來想——真奇怪,他從來沒有這樣地想過一個女人——把她當做一個整體的人來想,而不是分割為脖子、手掌、手臂、胸部、大腿來想。

 

比起活生生的女人,他始終還是更喜歡安靜冰冷的斷手。

 

不到六點,吉良就去到了勝利廣場,遠遠地他看見亞麻發女郎來得比他更早,正坐在紀念碑下的花壇邊緣,捧著一本黨圝員手冊之類的書在看。她四周還沒有人,他不能靠近她。

在廣場上游游蕩蕩了好一會兒,不知是過了半小時還是一小時後,吉良終於聽到左邊碼頭的方向傳來了一陣吆喝聲與「隆隆」的汽車聲,接著就見女郎迅速起身,繞過紀念碑下的獅子銅像,衝進了人群中,吉良趕忙跟了上去。

 

以往要是遇到看熱鬧的洶湧人潮,吉良絕對是唯恐避之不及的,此刻卻一反常態,拼了命朝人頭攢動處擠去,也不管身上乾淨的襯衣在推推攘攘間被蹭了多少無產者的汗漬和各種油污上去。吉良很瘦,在肉與肉之間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掙扎時,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被壓碎了。而被他的骨頭給硌得難受的人們吃痛后都讓出了一點縫隙,吉良就借著拼湊這些縫隙殺出了一條窄路突破重圍。此時他滿額汗水,原本用髮膠打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也垂下了好幾縷,就這樣略顯狼狽地站到了亞麻發女郎的身旁。她的肩膀和胳膊緊貼著他,二人都伸長了脖子、面無表情地看著載有俘虜的大卡車緩緩經過,開始用只有他們彼此能聽得見的不帶任何感情語調的平板聲音對話。

 

「聽得到嗎?」

「聽得到。」

「星期天下午會不會加班?」

「不會,有空。」

「那麼下午三點,去帕丁頓車站——」

亞麻發女郎開始部署如同軍事計劃般複雜周密的行程,要轉過各種電車、火車,拐過各種小彎道,才能去到第一次約會的地點。

 

「真的記清楚了?」

「記清楚了。」

「再強調一下,估計是下午四點到站,乘車過了小灣后下來步行直走,先左轉再右轉,直到走到一間門上面缺了一道橫樑的屋子跟前。」

「嗯,曉得了。」

「很好,如果順利的話,星期天見。」

亞麻發女郎說完,轉身就打算跟隨著人潮的移動方向離開吉良身邊。他趁著她還沒走遠的時候摸到了她的手掌,她感觸到後,將他的食指、中指與無名指握在手心迅速地捏了一下。

 

手牽手的時間只得那麼幾秒,但感覺卻似永恆。在如此短暫的時間里,他已經完全記下了她手掌的特征與細節。他站在原地握著拳頭,想將剛才觸碰到細嫩皮膚的感覺留在掌心,而眼睛則仍舊直視前方,盯著那些戴有腳鏈的俘虜們面黃肌瘦的臉。突然他念頭一轉猛地想起,直到現在,他也還是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未完待續】



——————————————————


吉良的各種情緒其實都可以總結成一句「他覺得自己簡直是日了狗了」

好努力才克制住打下這句話的慾望……

评论(8)

热度(28)